08|什么是 AI 短期内不可替代的领域?
如果替代迟早会发生,那么「短期内不可替代」的边界究竟画在哪里?
一、先说结论
张笑宇在《AI文明史·前史》里并没有把话说成「AI 什么都能干」。他专门讨论了「不可替代的领域」,并给出了一个相对具体的判断:短期内难以被替代的,是技术多样性高的工作、依赖物理世界的手艺与默会知识、以及需要组织与协调的复杂劳动。其中他提出的「技术多样度」概念最有解释力——一件产品及其零部件需要依赖何种知识水平的技术工人,技术多样性越高,被 AI 替代制造的可能性就越低。基于这一点,他甚至判断:AI 本身不会在短期内改变中国「世界工厂」的地位。但作者的态度是清醒的:不可替代只是暂时的,不是永久的护城河。一旦 AI 与机器人合流,这道防线也会后移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问一个看起来矛盾的问题。
如果 AI 能写代码、能画图、能做数据分析,为什么它短期内还造不出一部手机?手机的设计、工艺、供应链管理,明明都是脑力活,为什么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反而在这里被卡住了?
更奇怪的是,反过来看也成立:为什么最先感受到压力的,是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人,而不是在车间里动手的人?
这两个问题指向同一件事:替代的难易程度,可能并不取决于一项工作听起来有多高级,而取决于它和物理世界、和说不出来的经验、和多人协同之间的关系有多深。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作者在书里提出的关键概念是「技术多样度」。他给出的定义大致是:生产某类产品及其零部件,需要依赖何种知识水平的技术工人。换句话说,一件东西越复杂,它牵扯到的工种、知识门类、工序环节就越多,而这些环节彼此之间还必须协同。技术多样性越高,产品被 AI 替代制造的可能性就越低。
顺着这个概念,作者给出了一个判断:AI 本身不会在短期内改变中国「世界工厂」的地位。原因不是中国的工厂不够智能,恰恰相反——制造一件现代工业品需要的能力太杂、太碎、太多现场配合,短期内没有哪种技术能整体接手。
第二个概念是「默会知识」。作者把它解释为:我们知道、却说不出来的知识。比如品位,比如待人接物的感觉,比如面对一件具体事情时的直觉。这些能力在人类智力中非常重要,但它们从来没有被完整地表达成语言。而今天的 AI 本质上仍然是语言模型——人没有说出来,AI 就拿不到语料。
第三,作者延续了「打包」的思路:复杂的智力任务本质上还是简单智力任务的多维组合,人类很善于把它打包。但打包并不意味着安全,因为打包后的任务依然可能被逐步拆解。
作者的整体态度可以概括为:这些领域短期内不可替代,但不可替代是暂时的,不是永久的护城河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用一句大白话讲:AI 现在学的是「写下来的东西」,而不是「做出来的东西」。
所以它的短板出现在三个地方。第一个地方是手上:装配、焊接、调试、产线上那一千次微调,这些知识很大一部分在手指上,不在文字里。第二个地方是嘴上说不清的地方:什么样的方案算得体,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,这种判断人们天天在用,却很难写成教材。第三个地方是人与人之间:一件复杂产品背后是几十上百家供应商、上千道工序的协同,这种协同能力存在于组织里,而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的大脑中。
反过来说,凡是已经变成文档、代码、报告、模板的知识,都已经是被写下来的东西,因此也就在 AI 的射程之内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作者的推理链条可以这样展开:
前提一:今天的 AI 本质上是语言模型,它的学习材料是被表达出来的语言。 前提二:技术多样性高的产品,需要多种知识水平的工人与多道工序在现场协同。 前提三:默会知识和身体经验,很大一部分从未被完整表达。
graph TD
A["前提
人工智能的学习材料是被写下来的语言"] --> B["原因
没说出来的经验
无法进入语料"]
A --> C["原因
产品越复杂
涉及的工种与工序越多"]
B --> D["中间过程
现场协同与手上功夫
难以被拆成文字步骤"]
C --> D
D --> E["结果
技术多样度高的制造
短期难以被替代"]
E --> F["但防线会移动
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一旦合流"]
从「前提」到「原因」这一步是:语言模型的能力边界,本质上就是已经被说出来的东西的边界。这不是因为它不够聪明,而是因为它的输入里就没有那些沉默的部分。
从「原因」到「中间过程」这一步是:在真实的制造现场,知识是分散在很多人身上的——老师傅的手感、质检员的经验、调度员的临场安排。要把它们全部写下来,先要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,而很多时候连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。
从「中间过程」到「结果」这一步是:AI 可以替代其中的文字环节,比如图纸、排产、报表、质检标准;但它难以替代那个需要几十个人同时在现场、用眼睛和手去确认的整体过程。于是这道防线就画在了「技术多样度」这条线上。
而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:这道防线之所以成立,前提是 AI 的身体还不够好。一旦机器人的灵巧度、成本、稳定性跨过某个门槛,AI 就从屏幕里走进了车间,这条防线也会随之向后移动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最好的例子是一部手机的供应链。
一部手机看起来只是一块玻璃和金属,但它的背后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协作网络:芯片、屏幕、摄像头模组、电池、结构件、声学器件、各种传感器,每一项都对应着不同的技术门类;每个零部件又涉及材料、模具、精密加工、测试、良率管理等一系列工序;而这些零部件最终要在一个高度协同的组装体系里,以极高的良率和极快的节奏被组合起来。
这套体系需要的不是一种知识,而是很多种知识:材料工程师懂配方,工艺工程师懂设备,模具师傅懂公差,产线管理者懂排产和人力,质检人员懂什么程度的瑕疵可以放行。这些人之间还要彼此配合——一个尺寸公差的调整,可能要牵动模具、产线、供应商三方重新对齐。这就是作者说的「技术多样度」:产品本身越复杂,依赖的知识门类越多,替代它就越难。
而这件事难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无法被集中写成一份文档。你可以把图纸和数据交给 AI,但你没法把「这批材料手感不太对」这种判断完整地交给它,因为它从未被说出口。
所以作者才会判断:AI 不会在短期内改变中国「世界工厂」的地位。这不是在说制造业永远不会被自动化,而是在说,制造一件现代工业品所需要的知识多样性,构成了短期内最难跨过的门槛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作者关于「打包」的那段论证,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给读者打预防针。
他的意思是:人类之所以觉得自己安全,是因为我们习惯把复杂任务看成一个整体。当有人问「AI 能不能替代工程师」,我们脑子里浮现的是整个工程师,而不是他一天里做的二十件具体的事。整体看起来很复杂,所以看起来安全。
但只要把它拆开,情况就变了。一份工作里那些能被清楚描述的子任务,会先被接手;剩下的部分看起来更难,可它也在被逐步逼近。作者并不认为不可替代是一个可以长期持有的资产,他更倾向于把它看成一个时间窗口。
同时也要注意他讨论默会知识时的分寸。他没有说默会知识永远学不会,而是说:今天的 AI 本质仍是语言模型,人没有说出来,AI 就拿不到语料。这句话里有两个限定——今天,以及说出来的。这两处限定,就是他留给未来的空间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这个观点把「智力」和「身体」重新接上了。真实的劳动从来不是纯头脑的:它总要落到某个东西上,被某双手完成。只要 AI 还没有一双手,世界上就存在一整类它无法进入的工作。
第二,它把「组织」当成一种能力。技术多样度高的工作难替代,不只是一道工序难,而是很多人必须同时在场、彼此配合。这种协同能力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,也不在任何一份文档里——它是一种组织形态。
第三,作者反复强调「暂时」这两个字,其实是在提醒读者:护城河的位置是动态的。今天在物理世界里的工作之所以安全,是因为机器人的手还不够好、还不够便宜;这是一个工程问题,不是一个原理问题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部分是基于作者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作者原话。
近两年的变化,恰好给这个判断加了一条注脚。一边是语言模型继续在屏幕里扩张,把文档、代码、报表、客服对话这些已经写下来的工作大面积接手;另一边是机器人在物理世界里的推进明显加快——人形机器人开始进入试点产线,灵巧手、视觉抓取、多机协同这些方向的投入快速增加。两条线正在靠近,而作者所说的「合流」,正是指这种靠近。
同时,制造业本身也在变。企业正在把大量工艺经验数字化:老师傅的手感被传感器记录,质检判断被拆成可量化的指标,排产经验被写进调度系统。这个过程一方面提升了效率,另一方面也在无意中把默会知识一点点变成语料——它既是让工作变得更可替代的过程,也是让知识本身得以保存的过程。
对个人的启示大概是这样:如果你现在的工作依赖手上功夫、现场判断或组织协同,你有时间窗口,但没有豁免权。真正值得做的,是把那些说不出来的经验尽可能说出来、记下来——这既让你更难被绕过,也让你有机会成为那个把经验变成工具的人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作者提出的「技术多样度」是衡量替代难度的一把尺子:产品越复杂、牵扯的知识门类越多,越难被整体替代。
- 默会知识,也就是我们知道却说不出来的知识,是当前 AI 的主要盲区,因为它没有进入语料。
- 依赖物理世界的手艺和需要组织协调的复杂劳动,短期内相对安全。
- 不可替代是暂时的,不是永久的护城河;AI 与机器人一旦合流,防线会整体后移。
- 判断风险的正确问法不是职业体面不体面,而是多少知识说不出来、多少环节需要人在现场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如果连说不出来的知识也只是暂时安全,那么留给人的真正优势,就只剩下更抽象的东西:能不能提出一个好问题,能不能在信息过载时做出判断,能不能把一群人组织起来。
这恰好把问题推到了教育身上。过去我们相信,读书是为了获得知识,学历是知识的凭证;可现在知识几乎免费,学历却越来越贵。当知识的定价崩了,教育还在卖什么?我们又该学什么?
下一次,我们从一件很多人正在经历的事说起:读硕士,还是直接去「干中学」。